第28章(1 / 3)

鹳の报恩——洗剪吹

受伤后的睡眠看似很沉,实则很虚,谢萤一边同纷杂的乱梦纠缠,一边被外界时不时的动静分走心神,晕眩恍惚,几乎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。

尽管江鹳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,他还是能听见脚步悄悄蹭到他身边,干燥的手轻搭在额头上试探温度,给他盖上一件烘得半干的外袍。

那种细碎动静鬼鬼祟祟的,像做贼,谢萤不由得心中失笑,总是绷成一根弦的意识慢慢安定下来,舒缓地沉入广袤深邃的宁静睡意。

一觉醒来,睁眼仍是一片漆黑,视线里只有一点点摇曳晃动的光影,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虚幻淡薄。

谢萤说不清自己心头瞬间滑过、类似一脚踩空的情绪是不是沮丧。他撑着地面起身,旁边适时伸过一双手扶住他的后背,他才恍然惊觉江鹳居然就在旁边,安静得近于无声,而他甚至没分辨出外人的气息。

是他在短短半天里就习惯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,还是他的警惕心和判断力也随着视力衰退了?

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扎着针拧着劲,然而还没等谢萤尝出消沉的苦味,江鹳就在他掌心写:木柴告罄,需寻出路。

谢萤:“……”

是报应吧。

一定是他三番五次打断别人痛哭、不把人家的悲伤当回事的报应吧。

他们掉进暗河后很幸运地在一片浅滩处上岸,附近有些河水冲刷经年堆积的杂草枯木,凑合生起了一堆火,能暂时救急,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地底虽然无风无雨,但也没柴没粮,饿着肚子是没法伤春悲秋的。谢萤叹了口气,把那些涨满心胸的棉絮般的隐忧压扁,专心应对眼下困境:“走吧,你还能撑得住?”

江鹳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,意思是“是”。谢萤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,先原地转了几圈恢复平衡,瞎了后别说方向感,连四肢也变得陌生难以驯服起来。

由于缺乏经验,他们临到动身时才意识到应该给谢萤找个什么东西当拐棍,能替他探清前路。

然而此地最粗的树枝也不过指头粗细,都被江鹳细心收集起来当做临时火把。他四下环顾一圈,忽然借着篝火微弱的光瞥见远处一个黑黝黝的东西,眼前顿时一亮,随手松开谢萤,快步走了过去。

被扔在原地的谢萤:“……人呢?怎么跑了?”

看来人在失明后心灵也会变脆弱,江鹳突然不贴着他,他居然还有点不习惯。

好在撒手没的江鹳很快回到他身边,雀跃地将一根坚硬笔直的棍子塞进他手里。

“什么玩意,你从哪捡……”谢萤摸到冰凉的铜件,忽地怔住,“剑鞘?”

他忘了自己看不见,茫然地下意识抬头回望,江鹳亦随他的动作望向头顶黑黝黝的断崖——那把神兵利器深深劈进了坚硬山岩,没来及拔/出来,如无意外,它会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山体深处。

江鹳托起他的手,谢萤知道他要问什么,低头摩挲纹路细腻的剑鞘,轻声答道:“这是龙沙一位将军的遗物。”

“正安十年,他在战场上殒命,随身佩剑被敌人所获,辗转落入燕原朝廷手中,供奉在十相教总坛的灵塔浮屠里。”

“我此次来消难宫,其实是为了拿回这把剑,刺杀贺兰真珈原本不在计划内,算是赶鸭子上架。”他从喉咙深处哼出一声无奈的似笑似叹,“然后就是野鸭脱缰、一路狂奔,最后奔到了这里。”

江鹳完全笑不出来。

谢萤虽未明说那位将军姓名来历,但专程潜入总坛已足够说明那把剑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……而那样紧要的一件遗物,却因为救他而折损了。

他甚至不敢在谢萤手上写字,浑身上下散发着愧疚气息。谢萤感觉他都要化成一滩水渗到地底下去了,出言宽慰道:“没你想得那么严重,真贵重也不可能让它在十相教摆好几年。况且它最后救了我们一命,也算是冥冥之中先人庇佑,物尽其用了。”

“先人”这个词用得很微妙,听起来剑的主人似乎跟他有亲缘关系。江鹳想问,但不确定会不会触及人家的忌讳,踌躇间谢萤已经握住剑鞘前端,“哒哒”地开始探路了。他赶紧举着火把跟上,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。两人在黑暗中手牵手,沿着河流蜿蜒的轨迹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。

这趟路程实在非常漫长枯燥,地面崎岖难行,没有外界参照可供判断时间和距离,只能一直闷着头不停走。江鹳准备的火把全都烧完了,中途他们不得不在另一处浅滩暂时落脚歇息,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,醒来后忍着饥饿继续埋头前行。

又跋涉了不知多久,暗河水面越来越宽,地势渐趋平缓,岩洞中浓稠的黑暗似乎正变得稀薄透明。再转过一道曲折弯路,江鹳眼前霍然出现一大片明亮天光,晃得他微微眯起眼,漫长的地道总算是走到尽头。

那一霎真是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,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无尽感慨交织,江鹳长出一口精疲力竭的浊气,蓦然回身,狠狠抱住了谢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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