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精疲力尽的幼鸟(2 / 2)
祝明殊神志不清,竟迷迷糊糊又无比生疏地喊了声。
“妈妈……”
尾音沾染点上哭腔,祝明殊无知无觉地抱住双膝,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,像只受了伤却无家可归的小猫,只能在角落里噙着眼泪舔舐鲜血淋漓的爪子。
恍惚间,祝明殊又回到了那座逼仄的握手楼。
母亲捏着一块柔软的布,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,擦净小提琴和弦上的松香粉。
母亲的手总是灵巧,不仅能够奏出悠扬的音乐,也很擅长织毛衣。几只勾针灵活地将毛线牵起来,就编织成一份熨帖在祝明殊心口的暖意。
那晚的空气格外沉闷,小小的祝明殊做完功课,爬上课桌,打开窗户透风。
仰起头,天空中黑云翻墨,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雨。
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“咔嚓”声,祝明殊心头一紧,下一秒,门被一道猛力踢开,浓郁的酒臭味瞬间充斥着整间逼仄的房屋。
继父那矮小的身影裹挟着酒气赫然出现在门边,如同丑陋的魔鬼。
华卫彬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,邋里邋遢,像是在垃圾堆里滚过一圈的流浪汉。手里正提着一只空酒瓶,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。灯光下,那双窄小似鼠类的眼睛充满红血丝,浮肿丑陋的脸上涌现几分醉酒后的狰狞。
母亲毫不犹豫地抱起祝明殊,把他推进了房间,并嘱咐他捂住耳朵乖乖睡觉,不许出房门。
关门声响起的刹那,祝明殊听见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,其中夹杂着母亲隐忍破碎的闷哼。
压抑在黑夜里蔓延,祝明殊抱住双膝瑟瑟发抖,他胆战心惊地听着夜风如同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拍打着窗户,与落在皮肉上的巴掌声交织成痛苦的悲歌。
祝明殊自幼便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,可那晚的他并没有遵守与母亲的约定,他悄悄推开了房门。
祝明殊目眦欲裂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母亲,与正在对女人拳打脚踢的继父。
小小的孩童如绷紧在弦上的箭矢,迈开小短腿闪电般冲上前,拼尽全力抱住男人的大腿,阻止华卫彬如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的拳脚。
“不许打妈妈!不准你伤害妈妈!”
祝明殊疯了般捶打着男人的大腿,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,面对一个成年男子,那点力气如同蜉蝣撼树,下一秒,就被华卫彬猛地一脚踹开,整个人飞了出去。
脆弱的腹部疼地几乎要裂开,祝明殊肝胆俱颤,脑袋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,撞翻了墙角下的油漆桶。
“阿殊!”阮萍爆发出痛苦的尖叫,她愤怒地抹去淌到眼睛里的血渍,如同被触碰逆鳞的母狮,忍痛调动全身的力气,怒不可遏地与华卫彬扭打在一起。
油漆汩汩流出,渲染了满地的绿。
那是祝明殊和母亲今早在集市精心挑选的颜色,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颜色。
他们买来准备共同翻新这间老旧的房屋。
前路或许荆棘丛生、迷雾重重,但谁都没有放弃那颗奔向新生的心。
可就在这满地的生机勃勃里,红的血,绿的漆,讽刺地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。
好在祝明殊并没有放弃,他最擅长忍痛,暗暗咬牙蓄力,再次扑向华卫彬,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般狠狠撕咬着男人的手臂,直到唇齿间充盈着铁锈似的腥气也不愿意松口。
“小畜生,给老子滚开!”
华卫彬企图用力甩开祝明殊,却一时不察,后退时踩到湿滑的油漆,整个人跌倒在地,如同一尾搁浅的鱼在泥泞般的油漆里打滑挣扎。
“阿殊,你快跑!听话,去房间里把门锁上,快啊!”
阮萍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牵制住恼羞成怒的男人,为祝明殊争取逃跑的时间,可华卫彬像是彻底被激怒了,他用力一甩,阮萍无力抵御,狠狠摔到了一边。
昏黄的灯光在墙上照映出清晰的剪影,男人扬起手,重重地朝着男孩的脸上挥去。
那一巴掌扇得极重,瞬间,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,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。
祝明殊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,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耳孔鼻孔与嘴角流出,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嗡嗡声。
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。
女人绝望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黑夜。
祝明殊像一只精疲力尽的幼鸟,被残忍地折断翅膀,缓缓坠落在地。
鲜血洇红了绿色的漆。
——
祝明殊躺在现实与回忆的漩涡中,在泪水氤湿的枕席间,恍惚间看到了母亲痛苦又自责的眼。
他翕动着唇,想告诉母亲他一点也不痛了,他想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花,徒劳地伸出手,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祝明殊眨眨眼,心脏在剧烈的抽痛中,他恢复了一些神智,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。
他接起电话,那头的人声令他骤然惊醒。